直到前两年,村里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养这种“名种狗”了。
隔壁张大叔是第一个买的。
张大叔是个光棍,也是个烂酒鬼,和我们家情况差不多。半年前的一个晚上,他在家里弄出了好大的动静,第二天就在院子里拴了一条狗。
那条狗和阿爸带回来的这条简直一模一样:没毛、白皮肤、五只爪子。
那时候我经常趁张大叔喝醉了呼呼大睡,偷偷趴在两家之间的烂篱笆墙上看那条狗。
那条狗很可怜,张大叔用那种拴牛的大铁链子锁着它的脖子。
它大部分时间都不动,只是趴在墙角流眼泪。
是的,流眼泪。
村里的老人都说,狗是通人性的,尤其是死之前,会哭。
我那时经常偷偷攒下阿爸不吃的半个硬窝窝头,丢过篱笆墙给它。
它一开始吓得往后缩,后来闻了闻,像是饿疯了一样抓住窝窝头就往嘴里塞。
它吃东西的样子不像其他狗是直接用嘴啃,它是用两只前爪捧着吃的。那动作,特别像人。
大约是一周前吧,也就是在我家这条狗来之前的几天。
那天晚上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惨白惨白的。我半夜起来上茅房,路过篱笆墙,看见那条狗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身下全是血。
它的眼神都散了,看着天上的月亮,嘴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吐着气。张大叔白天狠狠打了它一顿,因为它试图咬断绳子。
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,好狗是有灵性的。如果它觉得自己快死了,为了不让主人伤心,也为了不把病气过给人,它会自己躲进深山老林里,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死掉。
它一定是想走了。
它被铁链锁着,就算想去山里死都去不了。
我心里难受极了。它看我的眼神太绝望了,那种求死的眼神刺痛了我。
趁着张大叔去镇上打牌没回来,我找了根铁丝,翻过篱笆墙。那把锁是个老式的挂锁,很容易就捅开了。
“你也想去找妈妈吧?”我摸了摸它冰凉的头,“走吧,去山里,找个不疼的地方死。”
它似乎没想到我会放开它。它在地上挣扎了很久,才勉强用四肢撑起身子。它看着我,那种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——像是感激,又像是震惊,还带着一种让我看不懂的疯狂。
它最后看了我一眼,真的没有回头,拖着那条残废的后腿,一瘸一拐地、拼命地朝着后山的林子里爬去。
那个背影,像极了一个想回家的人。
第二天张大叔回来,发现狗没了,气得把篱笆墙都踹倒了,拿着菜刀在村里骂了一整天,说是有偷狗贼。
我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,但我心里是高兴的。
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好事,我帮了一条快死的狗完成了最后的愿望。
后来听说,张大叔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尸体,村里人都说肯定是被狼吃了。
没想到,才过了几天,阿爸也买回来了这样一条狗。
这就是缘分吧,我想。
所以我给家里的这条新狗取了个名字,叫“大白”。它是白的,我觉得叫大白亲切,像一家人。"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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