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把李家村的晒谷场晒得暖烘烘的,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成了小山,红澄澄的高粱穗子垂着沉甸甸的头,空气中漫着谷物晒透了的甜香。
村长李大爷拄着根枣木拐杖,站在谷场中央,花白的胡子翘着,浑浊的眼睛里亮得像燃着火。自打三城光复的捷报传到村里,李家村就没安生过,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热气,晒谷场上更是从早到晚人头攒动,乡亲们都铆着劲,要给前线的同盟军送份实实在在的心意。
“都麻利些!日头一落就得装车!”李大爷扯着嗓子喊,拐杖在地上笃笃敲着。他的大儿子三年前被日军刺刀挑死在村口老槐树下,如今能为打鬼子的队伍添把力,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事。
妇女们围坐在场院的石磨旁,手里的针线穿梭得像飞。青布裁的鞋面,用麻线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底,针脚细得能映出人影。王大嫂的男人就在同盟军里扛枪,她纳鞋底的手速比谁都快,嘴里还念叨着:“多纳几针,鞋底就耐磨,娃儿们穿着追鬼子,脚底下才不疼!”
汉子们都光着膀子,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,把晒干的小米、玉米往麻袋里装。麻袋沉甸甸的,压得扁担咯吱作响,他们却笑得满脸褶子,脚步迈得虎虎生风。年轻后生们更不消说,扛着麻袋来回跑,汗水湿透了褂子,贴在背上印出深色的痕,也顾不上擦一把。
“村长!俺家还有两袋黄豆,都捐了!”院门外传来颤巍巍的喊声,是村西头的五保户张奶奶。她佝偻着腰,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,被几个后生赶紧抢着接了过去。张奶奶看着满院的粮食,浑浊的眼泪淌了满脸:“要不是同盟军把鬼子赶跑,俺这把老骨头早喂了野狗!这点东西,不值啥,是俺的心意!”
夕阳挨着山头往下沉的时候,五辆牛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。麻袋垒得老高,上面堆着一捆捆新布鞋,还有瓦罐盛着的腌菜、竹篮装着的鸡蛋,车辕上插着的小红旗,被晚风一吹,猎猎作响。
李大爷挑了村里最壮实的十个后生护送物资。出发前,他把一面连夜赶制的红旗郑重地交到后生们手里,红旗上用黄线绣着“军民同心”四个大字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声音却格外响亮:“把这面旗送到顾总指挥手里,告诉他,李家村的乡亲们,等着他们解放全中国的好消息!”
后生们齐声应下,声音亮得震彻山谷。
牛车缓缓驶出村子,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。乡亲们都站在村口,挥着手,目送着车队一点点走远,直到身影拐进山坳,还不肯散去。
夜色渐浓,星星一颗颗爬上天际。车队在山道上慢慢前行,后生们哼着抗日歌谣,粗粝的嗓音在寂静的山野里荡开,飘得老远老远。
他们不知道前方的路还有多远,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残留的鬼子。但他们心里都亮堂得很,这一车车的物资,装着的是乡亲们的盼头,是打垮侵略者的底气。
月光洒下来,把车辕上的红旗映得愈发鲜红,像一团燃着的火,照亮了崎岖的山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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