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兰垂着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,状似不经意地伸出纤长的手指,轻轻拂去皂靴鞋面上沾着的一点浮尘,指尖划过鞋面细腻的云纹缎料,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一片易碎的琉璃。
她轻声开口,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:“哥哥喜欢就好。说起来,前儿翠微回府里办事,还听说哥哥近日在翰林院当值,颇得圣上看重,时常被召去御书房议事,想来是朝中又有什么要紧事了?”
她话音刚落,便缓缓抬眼看向长柏,清澈的眼眸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提点,那目光像是一缕清风,轻轻拂过水面,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长柏何等通透,自幼浸Yin诗书,又在官场打磨了数年,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。他一眼便看穿了明兰的心思,这哪里是在问朝中之事,分明是借着这话头,点醒身旁的齐衡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皂靴放在身旁的紫檀木桌上,慢悠悠地摩挲着光滑的鞋沿,指腹划过明兰精心缝制的细密针脚,语气平淡却字字藏锋,像是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尖刀,只待时机一到,便会露出锋利的刃:“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,不过是皇上近日力推的几项新政,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,总有些老臣不乐意。就说那疏浚黄河的差事,皇上为了根治水患,解沿岸百姓的倒悬之苦,咬牙拨了三百万两白银,这本是利国利民、功在千秋的好事,偏有人揣着私心,说皇上耗费民脂民膏,劳民伤财,还借着太后的名头,在朝堂上哭天抹泪,说什么‘祖制不可违’‘太后心不安’,实则不过是想阻挠新政推行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齐衡,目光落在他紧握着折扇的手上,语气依旧平淡,却多了几分恳切,像是一位兄长在真心实意地提点自家弟弟:“只是这朝堂之事,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半点马虎不得。有人看着皇上雷厉风行,锐意改革,便觉得是苛待旧人,不念旧情,借着故旧情分,在金銮殿上哭天抹泪,摆出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样,实则是舍不得手里的权柄,放不下嘴边的肥肉,生怕新政推行之后,断了他们的财路,削了他们的官爵。”
齐衡握着折扇的手猛地一紧,骨节泛白,指腹几乎要嵌进折扇的竹骨里。他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,也悄然攥成了拳,掌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长柏的话,像是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他想起太后在慈宁宫里握着他的手,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,想起太后说的那些“皇儿不孝”“哀家无依无靠”“满朝文武皆负哀家”的话,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明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适时垂下眼睑,掩去眸中的思虑,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壶,替两人续了茶。
滚烫的热水注入茶盏,激起一阵淡淡的茶香,她柔声接话,语气温婉,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感慨:“说起来,之前归宁的时候,还听母亲念叨,说如今街市上的米价降了不少,往日里要三文钱一升的糙米,如今两文钱便能买到,百姓们都说皇上是明君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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